“泰西立国有三类：曰蔼姆派牙(Empire)，译言王国，主政者或王或皇帝;曰恺痕特姆(Kingdom)，译言侯国，主政者或侯或侯妃;二者皆世及;曰立泼勃立克(Republic)，译言民主国，主政者曰伯理玺天德(President)，民间公举，或七岁或四岁而一易。”
——薛福成，《出使四国日记》
“二党并进，各怀私意，彼此不睦……二党如此争衡，后患恐不免焉!”
——张德懿，《欧美环游记》
“特朗普和希拉里，谁会赢得总统大选?”
几天前，有人在微信群里说出这个问题时，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静。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电子游戏领域，因为一旦涉及到同样的话题，一种无话可说的感觉就油然而生，这不只是因为，这场选举的本质已经被国内媒体定性为“金钱游戏”，而且其内容也游戏极为疏远，以致多数玩家都只能带着惊奇和怀疑去审视——这种心态，其实像极了100多年前，清朝官员们听说“美国没有皇帝时”那种错愕感，也正是因此，他们“创作”了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译名——“伯理玺天德”。
本届美利坚“伯理玺天德”的两位候选人
故事从何说起?
出于上述心理，虽然电子游戏的领域千姿百态，但反映“总统竞选”的作品，注定只能在市场上屈居一角——从1978年到今天，其中的佳作完全可以用一只手数清。其销售量也非常惨淡，根据不完全统计，其总量加在一起，也比不上GTA5的5%。因为其销售依赖的只有两点：即热点噱头和消费者的猎奇心理，而这种销售策略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不过是电子游戏洪荒时代的遗存。
在30多年前，许多单枪匹马的业余爱好者，凭借一腔热情，孤身闯进了开发游戏的大军。在他们当中，就有“总统选举”游戏设计的第一任——尼尔森·赫尔南德斯(Nelson Hernandez)。尽管直到今天，他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心血看成一项“创举”——从许多角度，他的作品都不太符合电子游戏的定义，事实上，它只是一个大学生过度消费之后的产物。
要是不买Apple II +，《总统竞选》就没戏了
当时是1970年代末，这位年轻人刚在美军第82空降师服完兵役，随后以不太理想的成绩考入了马歇尔大学。在那里，他选修了计算机入门课，并通过自修掌握了程序编程，同时，杂志上也刊出了苹果的最新产品——Apple II——的广告。当时，这些机器正以每台1800美元的价格打折出售。只是，对一个靠奖学金过活的人，这显然不是个小数目——接着，有个问题始终在赫尔南德斯脑海中挥之不去：该如何让这笔投入物有所值?
《总统竞选》的催化剂，Apple II电脑，它让赫尔南德斯拼命想把这笔钱挣回来
几个月后发生的一件事，给了他直接的灵感，而其直接的催化剂是报导总统大选的电视节目——《选举之夜》，在展示环节，该节目使用了一个程序，一旦确定某个候选人在某个州胜出，这个州的颜色便会变化——这引起了赫尔南德斯的兴趣。
这就是《总统竞选》中那个可以分色的美国地图，它也是游戏唯一的画面，另外，右下角的“华莱士(Wallace)”是美国保守派政治家小乔治·华莱士，曾四次竞选美国总统，不是同名的美国记者或者快餐店
之后，赫尔南德斯决定设计一个类似的程序，这个程序将根据选情，将各州的颜色变成红或蓝。随后，他开始思考以此为基础制作一个游戏，并用这个游戏模拟总统大选的结果。
也许因为从小便向往参军，早在他不到13岁的时候，当同龄人沉迷于漫画和电视剧时，赫尔南德斯便对政治产生了别样的热情。“我无法忘记竞选人演说时的画面，也忘不了在1960年代风靡一时的那本书”，赫尔南德斯后来回忆说。这里提到的“那本书”，是白修德(Theodore White)的《美国总统的诞生，1960》，它揭示了总统选举背后的套路，以及许多内部操作中的规则。上述知识背景，加上马歇尔大学图书馆的数据，最终为游戏搭建了框架。经过三个月的修改，1981年初，赫尔南德斯向游戏开发商——战略模拟工作室(Strategic Simulations，2000年被育碧收购)的总经理乔伊·比灵斯(Joel Billings)提交了成品。
《美国总统的诞生，1960》封面，这本书不仅对当时的选举做了详实的报导，还仔细分析了总统竞选背后的因素，比如竞选人的资源分配，和如何向民众承诺许愿。这本书后来赢得了普利策奖。作者白修德是美国的著名记者和作家，在二战期间，他来到中国，报导了蒋介石统治下、河南境内的大饥荒，其中一些材料被展现在了国产电影《一九四二》中
比林斯后来回忆说：“虽然在政治立场上相去甚远，但我和他合作愉快，他的游戏品质很棒，搜集到的数据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令人惊叹——要知道，那是一个软盘容量只有180K的年代。”而游戏中种类繁多的数据，也构成了其运转的基础。
严格地说，这个游戏的设计很是奇葩，因为其中基本没有画面，而更为吊诡的是，赫尔南德斯把大量的经历用在了确立数字指标上，为的是对候选人的政治立场进行一个客观的衡量：他将各个候选人的言论、风格和表现进行汇总，并将其转化成数据化的政治倾向，比如说0%就意味着他是个绝对的保守派，100%则代表了纯粹的自由主义。根据比林斯的回忆，赫尔南德斯自己的数据是3%，或者极端保守派，而比林斯的数据是60%，即一个温和的自由主义者。
《总统竞选》封面，这里展示的是其1988版
作为结果，人类历史上第一款反映美国总统大选的游戏——《总统竞选》，在1981年7月发布了。它模拟了总统选举前的最后九个星期，也就是从9月到11月。从1960年到1984年的任何一次选举都可以在游戏中进行模拟，而玩家扮演的角色，实际是三位很早便被淘汰出局的政治家，另外，你也可以凭空创立一个新角色，该角色的政治倾向将通过回答经济、社会和外交领域的21个问题(比如，如何看待冷战?)得到确定。最终，系统将得出许多1到10的分数，反映出这个人的演讲水平和个人魅力。如果想改变历史背景，你可以调整6个环境变量：即通货膨胀、失业率、GDP增长，战争与和平、国民的心态和候选人的现任职位。
一旦候选人确定之后，玩家会在9个回合内，引导他进行一系列决策：比如该前往哪个国家进行访问?应在宣传上花费多少“政治行动点”?竞选中将如何应对突发事件(如经济波动和自然灾害)?……如此等等。
《总统竞选》的最终结果页面，注意选举人票(前)和民众支持率的差异，另外，这部游戏中存在一个Bug，让一个候选人自己对抗自己
赫尔南德斯后来回忆说：“这种表现方式相当原始，但在电子游戏的洪荒时代，本作的预测结果却可圈可点。”比如，在1984年，这部游戏预言了罗纳德·里根的大获全胜，而在现实中，里根赢得了49个州，甚至在对手沃尔特·蒙代尔的家乡——明尼苏达州，他都获得了数千票的优势。
1984年，总统竞选辩论会上，里根与对手蒙代尔握手致意，在这次竞选中，里根以压倒性的优势大获全胜——这也印证了《总统竞选》游戏的预言
就像在今天一样，人们对崛起中的新事物始终抱有敌意。当人们发现《总统竞选》居然料事如神之后，便有人在媒体上撰文说，它的预测结果不过是巧合。还有人在分析了游戏的机制之后认为，它从设计之初偏向保守的候选人。但赫尔南德斯解释说：“事实上，情况没那么简单，如果你仔细分析1984年的美国大选，其实不难发现，这不过是一个能力低于平均值的政治家，来迎战本世纪最有个人魅力的总统，而且伴着1984年的经济增长，美国人的情绪更加乐观。因此，这年大选的结果是不难预测的。”
无论质疑也好，攻击也罢，凭借略带争议的预言，《总统竞选》收获了突如其来的关注，在遥远的大洋彼岸，一个名叫关雅行的日本人看到了相关报导——由此带来的启发将引出本文的一整个章节。不过，令赫尔南德斯印象最深的是，在1982年，他接到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，电话那头的人兴高采烈，说是希望能在未来一起共事。这个人还自信地宣称，虽然他们公司“只有六个人”，但在5年内必将成为“世界顶尖的游戏企业”。赫尔南德斯回忆说：“我想他完全是疯了，何况当时我和军队还有三年的服役合同。不过，我依旧记得这个人的名字——特里普·豪金斯(Trip Hawkins)，至于他们的公司好像是叫艺电(Electronic Arts)什么的……”
EA：呵呵
唯一值得骄傲的是，在1988年，战略模拟工作室推出了第二代——它被简单地命名为《总统竞选：88版》：游戏中可用的候选人增加到了69位，其中还前瞻性地加入了未来的总统克林顿。在一小撮玩家中，它是邪典般的存在，一位叫道格拉斯·科恩(Douglas Kern)的用户评论就说：“既然在当时，我能看到自己支持的候选人在大选中吊打现任总统，那我还要任天堂干什么?”
End
